忝居教职,身如转蓬,尚未及将你们全班名字念熟,就又要掉头他顾、贻害新人了。且承你话头,将这学期执教你班这三位剑术教头一一说来。
“十年磨一剑”的邵老师
诗云:十年磨一剑,霜刃未曾试;今日把示君,谁有不平事!(唐 贾岛《剑客》)
邵老师迂缓而朴茂,属“十年磨一剑,霜刃未曾试”的坚忍类型,我自硕士生涯之初的一九九五年,就记住了红楼里这张地标性的和气面容,读博后更有幸与他同班、同支部。他如清教徒般律己极严,待人极厚,一丝不苟,一介不取,于治学一道却又如饕餮般永无餍足,永无倦态……他老人家唯一的缺点就是常令同窗、同僚自伤自卑,自惭形秽,产生了一些不良影响。
那时我俩分别住在原西南四、五两楼,位置在今本部医学院、游泳馆一带,两楼均由临时性车间改筑而成,涂脂抹粉,窘态毕露,绝无今日所谓“博士楼”之伟岸风姿,我在前文(“双楼记之西南五楼记”)已有描述——文中未曾提及的是,当时有流言说这两楼“风水”不佳,不利主人,又以传说曾为坟地的西南四楼尤甚,理由是此楼住户中病重、危、故者均不乏其人,且集中在由上而下之某一列房间(传说中的埋棺位置)……当时我确曾亲眼见到有学友人事不省地被多人从四楼中抬出,还为之愕然了半晌——可安居四楼多年的邵老师却似乎金刚不坏,稳若磐石,一如最终“直着”(当然还是多数)走出四楼的王澍博士——那时他老人家长发飘拂,膀大腰圆,于名震华夏之前已身震全楼了。
到了零一年七月,医学院新大楼建造停尸房(据说)在即,便急着清四楼,腾地方,五楼也不免殃及,那时满楼博士、硕士学业还未及半呢,安居有年,早适应了这校园一角、水杉林中进退裕如的空寂生活,不免情绪骚然。为了杀鸡儆猴,四楼是边清边拆的,景象颇为惨烈,五楼的猴博、猴硕们深受刺激,只好整日价对着滚滚烟尘播放“Titanic”类悲壮乐曲如“My Heart Will Go On”,以示悲悼——当时印象最为深刻的一幕,便是沉沉月色与哀哀弦调中,拆剩最后一截残躯、几乎无以靠近的西南四楼最东端三楼那盏不忧不惧、从容不灭的灯火——仿佛是该曲之中国版MTV画面。
数年后才得知,那便是邵兄的房间。
“一剑霜寒十四州”的李老师
诗云:贵逼身来不自由,几年辛苦踏山丘;满堂花醉三千客,一剑霜寒十四州。莱子衣裳宫锦窄,谢公篇咏绮霞羞;他年名上凌云阁,岂羡当时万户侯?(五代 贯休)
李老师多才而严厉,明察秋毫,不假辞色,属“满堂花醉三千客,一剑霜寒十四州”的冷酷类型——班上恁多明眸善睐的女生,却似乎从未能搏他老人家一笑,即是明证。批评起同学来,更是声色俱厉,连我都常常陪着胆“寒”。不过给成绩时就宽和多了,刚刚这次评图给分,他提醒得最多的话就是:要过年了……
李老师来校报到的大约首日,曾直入我办公室问询情况,我见其白面而微须,丰神俊朗,印堂发亮,未敢怠慢,乃一一指示吉凶。嗣后才知是未来同事,好险!
“剑气箫心一例消”之我与西南五楼
诗云:绝域从军计惘然,东南幽恨满词笺;一箫一剑平生意,负尽狂名十五年。(清 龚自珍《漫感》)
诗又云:少年击剑更吹箫,剑气箫心一例消;谁分苍凉归棹后,万千哀乐集今朝。(清 龚自珍《已亥杂诗》)
言及在下,虽尽可腆颜标榜“一剑一箫平生意,负尽狂名十五年”以自炫;但条理性、定力不足,气魄有限,仍是难免“剑气箫心一例消”之叹。
受邵兄台的濡染,当日清至五楼时,我亦是负笈而去之最后一人。最后一夜夜半,我还最后一度历经重重壕沟、盘曲巷道,敲开楼门,回屋掇取残余物品……相处有年的师傅默默为我开楼门,倚门目送我远去,慨然说,我也是最后一夜了!
此后之五楼,初为建筑工友宿舍,一时灯火通明,颇不寂寞,迨及医学院新楼竣工,又充过临时办公室,几经功能辗转,渐归破败死寂。
去年九月中旬,狼狈办理赴日交流培训签证之际,忽接旧日楼友,现居学校地下系教职的李晓军老师来电:快去看看吧,五楼在拆了——当时满心想着要去看别人家的新楼,虽然心头震撼,仍是忍心不顾而去。
归国后的年底,忽然有暇(自行)车经南大道,忽然见到草坪那端赫然矗立的庞然大物,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传说中的游泳新馆,这才忽然真切体会到,原先横亘其间的、我与邵陆兄弦歌相缀的陋居已经杳然而去了……

1、西南五楼旧日入口约略就在这里,好象已经准备立碑纪念了?真快啊。2008年2月3日摄

2、清幽的水杉林还剩一些。2008年2月3日摄